布里亚特雕塑家达西·纳姆达科夫和他的神灵境界

作者:宝贵敏

1,达西印象及童年

当年,为出版画册《达西·纳姆达科夫的青铜亚洲》,和达西工作室的珍珠互通很多邮件,那些信我还保存着,2006年从秋天一直到冬天,我们在莫斯科和北京之间来回讨论,怎么翻译,怎么设计,怎么出版。最终采纳台湾的设计样稿,请朋友把达西及其作品的文字从俄文译成汉文,以俄、英、汉三语对照的方式出版。那时,达西工作室在莫斯科。画册出来那天,正好达西抵达北京,他看到后,微微笑着向我示意,那是第一次见到达西,他39岁,一位雕塑家黄金般的年龄。

记得第一次见到达西雕塑的那一刻,我以为出自一位老人之手。那些作品里有一种久远浑厚的特质,让人敬畏,又感到亲切。一种强烈的好奇感牵引着我,从前到后仔细翻阅样稿上的线条与轮廓,好像那些雕塑都在说话,无声间传递着某种亘古的讯息。

贝加尔湖水滋养了雕塑家的灵性,达西的作品无限宽广地连结并超越着隐秘的时空,从古老的神话开始,或者说,神话的某些光亮赐给他通往深邃之源的钥匙。那个名为《布哈诺彦》的雕塑,那头充满力量的神牛,因之具有远古始祖的传说品质,而极富崇拜及象征意义,于是,贝加尔湖畔的布里亚特神话,饱含湖水润湿的传奇,在达西的天才创意中,回归到粗糙的强度与质感,仿佛带领我们来到原初的晨曦之前。

童年,是的,还是要从达西的童年说起。1967年2月16日,在俄罗斯布里亚特共和国乌库利克村庄出生的小婴儿,从佛教寺院的喇嘛那里得到一个名字——达西。之所以请喇嘛起名,是因为他出生在一个佛教徒家庭,他们愿意把一个婴儿的名字及其中所蕴含的关于未来命运的预言交给神灵,这在他的家庭已成为传统。“达西”之名,本为幸运之意,可同时,喇嘛还发现这个婴儿生命里有另一个隐秘的方向,直到15年后,预言被应验。

果然,从15岁那年达西开始生病,卧床整整七年,前后做过四次手术,没有任何好转迹象。这时,他的母亲想起喇嘛曾经说过的话:“这个男孩会得一场大病,要么死去,要么成为有名的人。”这是一个多么大胆的预言,生死之间的预言,有一种冒险的姿态,也表明着神力的不可抗拒性。喇嘛如何通过一个婴儿微妙的信息发现其未来,这是一个谜团,每次想起都令我油然而生敬意。

最后,是一位女萨满挽救了达西的生命。那位住在赤塔的女萨满把一个铜镜放在达西身上,十五分钟后,女萨满说:达西家附近有一棵树,一棵粗壮的树,那是一棵神树,但他们家人已经很久没去祭拜,他们忘记了自己的传统,达西的病因与此有关。于是,择日,祭拜。三天之后,达西康复。

这件事情对达西的整个人生具有颠覆意义,他开始了解萨满拥有的神力,开始敬畏天地神灵,并守护传统,这是他的精神生命被唤醒的时刻,也是他的神灵与宇宙神灵息息相通的时刻。当个体生命与自然生命的神祇同时得到尊重,天地之间会有一种无比的力量,打开通往神秘之境的自在之门。

这似乎是一个神奇的故事,但如果了解萨满教万物有灵的深意,了解母亲树所蕴藏的厚重文化旨意,就不难理解,这个仪式对于重拾传统对于敬重母亲神的象征意味。在草原上,一个独棵的大树是有灵性的,那是生命力的象征,是充满神性的存在,先民从远古时代起就一直祭拜而来,直到成吉思汗时代,直到今天。

达西所承继的文化传统中,既有萨满教的深厚土壤,也有佛教的阳光雨露,同时,他要用俄罗斯语言表达自己的诸多想法,可以说,达西在一种异质包容的文化氛围中诞生并成长。小时候,他家附近的寺庙经常请他的父亲画唐卡,这个叫巴乐金·纳姆达科夫的布里亚特男子是一位木刻家,也擅长画画。有时,他回到家里,把一张空白画布平铺在桌子上,达西和兄弟们好奇地围在周围,他家里有兄弟八人,父亲教他们如何画线,如何填色,如何描摹佛像身后的光与影,这是最初的绘画启蒙课堂,在达西年少的时光里,这些往事构成其记忆中最闪亮的部分。后来,当有人问达西是如何学做雕塑的,他就说,是和父亲学的。

2,游牧人的世界

   2014年秋天,再次与达西·纳姆达科夫的雕塑们相遇。

   那匹狂野的马,依然在飞奔,一如我们初识的样子。八年前,我曾为那匹马而怦然心动,把如诗的赞词献给它:“《自然力》,一匹马的雕塑。我非常喜欢那匹飞马。饱满圆润的体态,刚劲猛烈的尾鬃,与前颈上的鬃发遥相呼应,听得到呼啸的北风声。奔跑的四蹄,微隆的胸肌,充满力量。直伸向前的马头,势不可挡。这是一匹多么自由的马呵。像一首自由的诗。我惊叹它的神奇。”

2006年12月8日,《游牧人的世界》——达西作品展第一次在北京世纪坛世界艺术馆举办。从这个名字可以看出,达西愿意把布里亚特草原与所有蒙古人及游牧人的草原连结在一起,那是他的辽阔与诗意。记得那天,达西的家人也来到现场,他的父母穿着蒙古袍。我们还发现,那个由银、毛象牙和珊瑚做成的雕塑《公主》,灵感来自其女儿,二者圆圆的笑脸何等相似。我们站在那匹飞奔的马前合影。

如今,那匹马又漂洋过海,辗转万里而来。见到它,真的就像见到老朋友,多年之后,他依然那么好,充满野性的力与美。这件青铜雕塑是达西1999年的神来之笔。

   那些年,达西的创作离不开马。1992年他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美术学院毕业后回到乌兰乌德,学习青铜工艺,并雕刻骨头和石头,和哥哥一起做首饰。那些年,他的艺术创作还在探索阶段,他依然向父亲请教雕刻中遇到的难题和细节,这会让他产生重回小时候的错觉之中,好像世界依然停留在父亲引导他们兄弟画唐卡的正午。那些年,达西经常回到乌库利克这个布里亚特小村庄,一匹健壮的白马是他的坐骑,也是他的好伙伴,他会骑着马跑向远处苍绿的山坡,山上的那棵大松树还在枝繁叶茂,祖父及远祖们曾经祭拜过的松树,还在那里一如既往地护佑着家族的繁衍与生息。

    很多天以来,达西沉浸于雕塑马的情境中,有时恍然去了远方,有时又像回到故乡,当那匹经典之马终于成型时,达西在1999年的创作激情如贝加尔湖水般迷人涌动,他在那些时刻里找到自己。那年,珍珠送我一张达西的纪录片光盘,我看过多遍,又刻印一些分送朋友。两个镜头印象深刻:其一,达西骑着马跑过河水,马蹄溅起水花,两条狗前后相跟着;其二,达西骑马的背影,在夕阳桔红色的光里停留。与故乡与传统的某种关联,由达西与马在一起的方式来表达是如此恰当而美好。

   在达西的雕塑中,能够看到各种马的姿态步伐及神情,马与人的结构关系也富含深意,可以听得到遥远的历史回音。

   那两个以《骑士》为名的雕塑,分别创作于1999年和2000年之间。前者之马,低头颔首,和骑士一起行走于草原,二者都很安详,形态饱满,这是一个流畅的思路,让我们感到熟悉,好像看到达西刚刚从森林那边骑马归来;后者之《骑士》,则在奔跑的马背上完成拉弓射箭的节奏,紧张的瞬间定格为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留下的想象空间是波澜壮阔或绝尘而去。从静态之美到动态之健,雕塑家于此刻屏住气息,让转折与思绪回到过去。

   而那匹《归途》之马疲惫,艰难,与归者一起构成乡愁的眼神。在《游牧人》中,达西忽略了视觉的完美追求,他在完成一次批判,一种表现形式的叛逆,变形的游牧人,依然骑在马背上,指纹间却留下艺术家沉重的停顿与叹息,游牧人如何成为过去,又如何在过去中成为未来和现在。

   游牧世界中女子与马的关系,也是达西喜欢刻画的主题。其雕塑中的女子,或神情静默或风生云起,与她们的马共同构筑游牧情节之美。其中,有两个以女子出嫁为题材的作品,带着草原上风的气息流水的味道。《富有的新娘》中,马颈圆润亲和,呈仰天回望之姿,与新娘丰泽的体态形成默契,女子亦在回首间恍然若思;另一件《嫁妆》创作于2011年,马背上的女子正准备出嫁去远方,丰厚的嫁妆置于身后,她的马仰天长啸,马颈舒展,自信,充满骄傲,女子转头的瞬间,青春如晨阳,闪动光芒。

   或许与那棵母亲树及母性神灵崇拜有关,达西的几件大型室外雕塑中,都有女子形象出现。特别是那座放置在图瓦共和国的《皇家狩猎和亚洲中心》大型雕塑,真的是气势磅薄,第一眼看到之时,就完全被震撼,那是一幅极具动感的群雕:两位女子,身骑两匹马,前面那位拉满弓,箭已离弦,后面女子左手托住一只飞鹰,气定神闲,两只猎狗飞奔左右,马蹄声犬吠声风声嘶鸣声箭声呐喊声汇聚成一次壮阔宏大的狩猎场景。这个雕塑,我从达西艺术网站上看到后,竟有一种想去现场观看的冲动。如今,达西的雕塑散布在世界各地,他说,每一件作品都是自己的孩子,可他已经控制不了孩子的去向,有些孩子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就像游牧人一样,说着达西笑了。是啊,如今达西的作品在世界各大洲展出,被各国的博物馆及个人收藏,就像另一场没有边界的游牧文化之旅。

   当我静观达西雕塑的各种马时,竟发现一条连结北方游牧文化的起伏线索,从匈奴到蒙古,从冒顿单于到成吉思汗。那匹《冒顿单于之马》耐人寻味,“如同被从沉睡了两千年的泥土中发掘出来的文物一样”,这匹匈奴首领之马,无限沧桑地接续了游牧文明的久远记忆。而命名为《色特尔》的马雕塑 ,一直以守护的姿势站立,高大的骨骼,肃穆的呼吸,宛如一场圆满中的冥想,风拂过的波纹,成为神灵不愿省略的细节。这,与成吉思汗有关。

3,布里亚特的神灵

   在游牧人的世界里,达西想到最多的是成吉思汗。

   一天晚上,达西梦见自己来到一棵大树旁,仰望茂密的枝叶,看见星空,仿佛有神秘的声音传来。他坐下,开始画起草图,人物的头盔,手,眼神,发髻……把历史留给历史,他捡拾起来的是慢慢苏醒的神性元素。于是,2003年春天的一个清晨,达西开始雕塑成吉思汗,这个世界如此寂静,他终于在刻意的收敛中完成某种重构,光滑的片段掠过风云,静穆的神情略去世人的言说,一切都回到虔诚的祈祷声中:“我独自一人祈求和倾诉的心声/有天地间无数神祇的耳朵正在倾听/西方有福之地的我的诸位腾格里神啊/请保佑我明亮又广阔的草原家国”。好像又回到那一天,成吉思汗独自来到一棵树下,沉思良久,这棵母亲树啊,他一直在此祭拜并祷告,此刻,他又在内心深处完成了神圣的灵魂皈依,越过天空的蓝,他的呼吸均匀平缓,宛如婴儿诞生。可以说,达西雕塑的成吉思汗,直接让我们回到祖先所皈依的游牧灵魂的信仰中来。

   多年来,达西一直想做一个很大的成吉思汗雕塑。2006年在《草原往事》的访谈现场,他曾告诉大家,希望自己在未来完成的这个雕塑,能安放在中国内蒙古、蒙古国或者其他某个地方。这个想法,有时构成他梦想的一部分。

   从乌库利克到乌兰乌德,从伊尔库茨克到莫斯科,达西一直向西而去,如今,他的工作室在意大利的一个小镇上。米开朗基罗曾在附近的山上采集用来做雕塑的大理石。达西终于在这里实现了愿望,历时两年,一个巨型的成吉思汗雕塑完成。

2014年11月10日,达西雕塑作品展第二次来到北京世纪坛。在展厅播放的纪录片中,我观看了成吉思汗雕塑的设计、制作和展出的全过程,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创意,是古代精神与现代艺术交错时空却并置一隅的对话,是对雕塑家的创造性、智慧、勇气、能量及耐力的巨大考验。雕塑最终在英国伦敦的海德公园揭幕,当天,那里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蒙古人,这件作品以其无穷的艺术神力征服了观众。达西在准备做此雕塑前,曾向萨满祈求,他在每一次重大活动之前,都会如是祷告。萨满说,虽然成吉思汗率领的军队不曾到过英国,可是,他会在八百年之后抵达大西洋,看来,达西正是引领祖先神灵来到大西洋海岸的人。在达西看来,成吉思汗在这个世界上在全球文化中的地位会越来越重要。

    时隔八年,又见达西,他和当年一样温和又安静,话语间,偶尔的幽默之词,让人感到愉悦。展厅里,除了那些老朋友,达西又带来很多新面孔。他说,第二次展览更重要,压力也更大,要和大家分享不同于以前的作品。此次展览直接取名为《布里亚特的神灵》。果然,这次的展品,造型更加奇特,规模也更庞大,每一件新作品释放的能量都愈加充沛,显然,达西的艺术创造力已超越从前并达到了一个不同的境界。我前后去看过三次,置身其中会被一种强大的能量所包围。那个名为《神秘》的造型,引人目光,达西创造了多种生物的复合体,长着牛的头,紧张而扭曲的人类的四肢,皮鞭一样有力的尾巴,这件作品进入信仰者神秘而戏剧性的仪式,展示出达西对流经尘世通往纯净之所的神秘能量的感受力。

   那天,达西坚持站在《小佛陀》的雕塑前接受采访。这个《小佛陀》非常可爱,让人难以忘记。一个小婴儿躺在一只狮子的背上,睡梦中,孩子的表情宁静。“佛教中相信,任何一个五岁以下的孩子都拥有平静的内心世界,都可以开悟成佛。”孩童天性中纯真的力量,与神灵同在,小狮子的表情,活泼可爱,也似顽皮的孩童。从后面一个角度看过去,狮子和孩童体态丰盈,超然自在。二者的组合,无论造型、结构、空间的呼应,都纯净自然,有童话的清澈,也有神灵在舞蹈的超脱感。久久凝视,内心漫过无尽的喜悦。

   达西扶着《小佛陀》说:他的作品想要表达的是,布里亚特文化,也就是俄罗斯的蒙古文化,如何受到俄罗斯等西方文化的影响。同时,他在观察研究,俄罗斯的布里亚特蒙古文化,中国的蒙古文化,蒙古国的蒙古文化,三者之间有何区别,有何特征的不同,不同的影响之下,如何使相同基因的文化发生改变,同一个民族,在接受不同文化的影响时,如何形成新的特点。

   在达西的故乡俄罗斯的布里亚特地区,萨满教一直传延至今,但佛教的传入,无疑给萨满教注入了不同的内容,在排斥、兼容并保持独立的艰难抉择中,萨满教依然以活态样式存在于布里亚特蒙古人中间。在如此不同的文化境遇中成长的个体,也自然呈开放的文化包容态势,达西的雕塑作品,散发出古老萨满文化的神秘色彩,展现游牧文化的浑厚与开阔之美,同时,他还广泛吸纳世界性文化元素:古埃及传说,希腊神话,基督教故事,印度教,儒道哲学,这一切智慧为他所汲取并艺术地再现。

   达西仍然钟情于雕塑马,但马的造型更加自由,肆意。特别是成吉思汗的那匹马,钢鞭一样的马鬃,神力无边,所向披靡,于是,成吉思汗被赋予腾格里天神的原初之力。那个名为《劫持》的雕塑有一种魔力,舒展的线条,行云流水般的节奏,依然是马,依然是英雄与马与女子的神话,却在艺术家蔓延的灵感之水上,汹涌成花。

   达西依然雕塑萨满。正如他自己所说,我虽然不是萨满,而成为了艺术家,但我的整个艺术行为,所有的雕塑作品,都是萨满仪式的一部分。多年前,“达西雕塑的萨满,有着谜一样的表情,宛如梦境”,而如今,他的萨满更加通灵,灵魂附体那一刻的极致状态,被达西敏感的心灵瞬时捕捉,雕塑作品《悬浮》中的萨满形象,如鸟,飞一般的感觉,自由自在,已抵达与神灵沟通之后的狂喜之境。

   所以说,达西的每一件作品,都是神灵的话语,达西正在以艺术的方式回归于自由,回归于神灵境界。

   最后,我愿意再次引用雕塑家达西·纳姆达科夫的话来作结尾:“我的成功来自于诚实地面对自己,包括我的血统、五官长相与内在的个性。如果我远离了这些根源,就无法继续创作。当你彻底地接受自身的时候,自然界就会向你展现一种智慧,提供美感源泉的一种智慧。”

注:此文发表于《传承》杂志2015年第3期。感谢黑梅主编的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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